在药物研发的漫长征途中,有一个问题始终像幽灵一样盘旋在研究人员的头顶:当我们把药物送入体内后,它们究竟去了哪里?
这是一个听起来简单,却极难回答的问题。在一个充满数以亿计细胞、生化环境极其复杂的哺乳动物体内,追踪一个微小的药物分子的确切行踪,无异于大海捞针。长期以来,我们依赖血液药代动力学(Pharmacokinetics, PK)数据来推测药物在器官中的分布,或者通过放射性同位素标记来模糊地看个大概。但这些手段就像是从万米高空俯瞰城市,虽然能看到哪里灯火通明,却无法看清谁走进了哪一个房间。
这种视角的缺失,导致了药物研发中巨大的盲区。许多药物在临床试验中才暴露出意想不到的毒性,或者在预期的靶点上未能发挥应有的疗效。我们迫切需要一种技术,能够以细胞级的超高分辨率,在完整的生物机体中绘制出药物与靶点结合的“全息地图”。
12月22日,《Cell》的研究报道“Mapping cellular targets of covalent cancer drugs in the entire mammalian body”,该研究不仅开发了一种名为vCATCH的全新技术,成功实现了小鼠全身的药物靶点成像,更通过这一技术,揭示了两种临床常用抗癌药物——阿法替尼(Afatinib)和伊布替尼(Ibrutinib)在体内惊人的分布差异和潜在的副作用机制。

突破“厚度”的壁垒:点击化学的深层进化
想要在完整的器官甚至整个身体中看到药物,我们首先面临的是物理层面的挑战:不透明。
生物组织是由脂质、蛋白质和水构成的复杂混合物,它们对光线有着强烈的散射作用。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研究领域在过去十年中开发了多种组织透明化技术(Tissue Clearing)。在这项研究中,研究人员选择了一种名为 HYBRiD 的透明化方法,它可以去除组织中的脂质,让光线畅通无阻,使小鼠的器官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
但这只是第一步。看得见组织,不代表看得见药物。为了标记药物,研究人员利用了著名的点击化学(Click Chemistry)。简单来说,他们预先设计了带有“末端炔基”的药物分子,当药物与体内的蛋白质靶点(通常是半胱氨酸残基)发生共价结合后,再引入带有荧光基团的“叠氮化物”。在铜催化剂的帮助下,炔基和叠氮化物发生反应,就像系上安全带的“咔哒”一声,荧光探针就被牢牢地挂在了药物分子上。
然而,当研究人员试图将这一经典的 CATCH 技术(Clearing-Assisted Tissue Click CHemistry)应用到厚度超过 500 微米的大块组织时,问题出现了。
这就好比你要给一块厚厚的海绵染色。如果染料和催化剂在海绵表面反应得太快,就会在表面形成一层致密的“染色墙”,耗尽了反应物,导致内部核心区域根本染不上色。这就是所谓的“扩散-反应限制”(Diffusion-Reaction Limit)。
在早期的实验中,当研究人员试图标记整个小鼠半脑时,只有表面 0.4 毫米的深度被标记上了荧光,而核心区域一片漆黑。这显然无法满足全身成像的需求。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研究人员深入分析了点击化学的动力学特征。他们发现,铜催化的叠氮-炔基环加成反应(CuAAC)的速率极度依赖于催化剂——一价铜 [Cu(I)] 的浓度。如果不加催化剂,这个反应的能垒极高;而一旦产生催化活性的一价铜,反应能垒会降低 14.9 到 18.4 千卡/摩尔,相当于反应速率提升了 10 的 7 次方到 8 次方倍。
这一巨大的速率差异给了研究人员一个巧妙的思路:如果我们能将“扩散”和“反应”两个过程在时间上完全分开,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于是,vCATCH(volumetric CATCH)技术应运而生。它包含两个核心策略:
策略一:预反应铜饱和 (PRCS) — 给“海绵”喂饱铜
生物组织中富含半胱氨酸和组氨酸等氨基酸侧链,这些基团是铜离子的天然“黑洞”,会大量吸附铜离子。如果直接加入催化剂,大部分铜会被组织“吃掉”,导致深层组织缺乏催化剂。研究人员引入了一个 PRCS 步骤:在正式反应前,先用高浓度的二价铜溶液浸泡组织。这就好比先把海绵里的吸附位点都“喂饱”,让组织对铜离子达到饱和状态。数据显示,仅引入这一步,标记深度就从 0.4 毫米提升到了 1 毫米。但这还不够。
策略二:重复迭代反应 (RIR) — 不断刷新的“自助餐”
为了进一步增加深度,简单的延长反应时间并不可行,因为还原剂(用于将二价铜还原为活性一价铜)会消耗,且长时间反应会导致活性氧(ROS)积累,产生背景噪音。研究人员采取了“少食多餐”的策略:每隔一小时,倒掉旧的反应液,换上新鲜的“鸡尾酒”配方。这种被称为 RIR 的操作,在经过两轮循环后,终于实现了突破。数据显示,结合 PRCS 和两轮 RIR,荧光信号成功穿透了整个小鼠半脑,且内外信号均匀一致。
这就是 vCATCH 技术的诞生——一个看似简单的化学策略调整,却彻底打破了宏观尺度下分子成像的壁垒。
全脑验证:不仅仅是“看到”,更是“量化”
有了这把“金刚钻”,研究人员首先拿来“揽瓷器活”的是单胺氧化酶(MAO)抑制剂——帕吉林(Pargyline)。这是一种经典的共价药物,其靶点在脑内的分布相对已知,非常适合用来验证技术的准确性。
研究人员给小鼠注射了带有炔基标记的帕吉林,取出脑组织进行透明化和 vCATCH 标记。随后,他们利用光片显微镜(Lightsheet Microscopy)对整个半脑进行了扫描。
结果令人惊叹。通过一种名为 ACE(AI-based Cartography of Ensembles) 的人工智能分析流程,研究人员将获取的 3D 图像自动注册到了艾伦脑图谱(Allen Brain Atlas)上。这不仅仅是一张漂亮的图片,而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
数据量化显示,帕吉林的结合信号在蓝斑核(Locus Coeruleus, LC)、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 ACB)和终纹床核(Bed Nuclei of Stria Terminalis, BST)等区域最为强烈。其中,蓝斑核作为去甲肾上腺素的主要合成中心,显示出了极高的药物富集度。
独特的发现:区分“荧光强度”与“细胞密度”
有趣的是,vCATCH 技术的高分辨率特性,让研究人员能够区分“荧光强度”和“细胞密度”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在丘脑背内侧核(MED)和伏隔核(ACB),虽然整体荧光强度很高(这通常意味着药物结合量大),但研究人员并没有观察到明显的神经元胞体轮廓。这提示我们,药物在这些区域可能主要结合在轴突末梢或其他非胞体结构上。
相反,在中缝背核(Dorsal Raphe, DR)和脑桥被盖前核(Anterior Tegmental Nucleus, AT),虽然整体荧光强度没有显著增加,但却能清晰地识别出被标记的稀疏神经元。进一步的免疫荧光染色证实,这些细胞特异性地表达 MAO-B。
这一发现非常关键:它证明了 vCATCH 具有极高的灵敏度,能够在背景信号没有大幅提升的情况下,精准捕捉到稀疏分布的靶点细胞。这种“见微知著”的能力,是传统低分辨率成像技术(如 PET 扫描)所无法比拟的。
双药记:阿法替尼与伊布替尼的全身奇幻漂流
在确认了技术在脑部的可靠性后,研究人员将目光投向了更大的挑战——全身成像。
他们选取了两种改变了癌症治疗格局的共价激酶抑制剂:

研究人员建立了一套针对全鼠身体的处理流程:4 天的 PRCS 铜饱和,加上 5 轮的 RIR 反应循环。这套组合拳成功地让重达几十克的成年小鼠躯干(70×30×20 毫米)在光片显微镜下无所遁形。
通过虚拟现实(VR)设备,研究人员仿佛置身于小鼠体内,可以 360 度观察药物的流向。从宏观器官层面来看,这两种药物的分布似乎符合我们对药代动力学的传统认知:它们都在肝脏和胃肠道中显示出极高的富集度,这与它们主要通过肝脏代谢和胆汁排泄的途径相符。
然而,当镜头拉近,深入到器官内部的微细结构时,两个药物截然不同的“性格”便暴露无遗。
1.肝脏中的“皇冠”与“星空”
肝脏是药物代谢的枢纽,也是两种药物富集度最高的器官之一。但在显微镜下,阿法替尼和伊布替尼在肝脏中的分布模式却有着天壤之别。
阿法替尼在肝脏中呈现出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皇冠状”(Crown-like)分布。高分辨率成像和细胞分型统计显示,59.17% ± 10.91% 的阿法替尼结合细胞是肝细胞(Hepatocytes)。这与肝细胞高表达 EGFR 的事实完美吻合。药物分子密密麻麻地结合在肝细胞膜上,勾勒出细胞的轮廓,形成了这种独特的网状结构。
相比之下,伊布替尼在肝脏中的图像则像是一片黑暗夜空中的稀疏星光。尽管整体药物浓度很高,但它并没有广泛结合占主导地位的肝细胞。数据显示,仅有 13.95% ± 1.32% 的结合细胞是肝细胞。
那么,伊布替尼去哪了?
数据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39.53% ± 4.42% 的信号来自 F4/80+ 巨噬细胞,而更令人惊讶的是,有高达 52.78% ± 3.25% 的信号竟然来自 CD3e+ T细胞!
这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发现。我们知道,伊布替尼的设计靶点 BTK(布鲁顿氏酪氨酸激酶)主要在 B 细胞和髓系细胞(如巨噬细胞)中表达,而 T 细胞通常是不表达 BTK 的。这意味着,伊布替尼在肝脏中大量的结合行为,实际上是发生在其“非靶点”细胞上的。我们稍后会详细讨论这个发现的深远意义。
2. 肾脏中的“皮质”与“小管”
在肾脏中,差异同样显著。阿法替尼主要富集在肾小球(Glomeruli)以及皮质与髓质交界处的区域。这可能与 EGFR 在肾脏特定部位的生理功能相关。
而伊布替尼则表现出对皮质肾小管(Cortical tubular-like structures)的强烈偏好。这种精细的解剖学定位差异,是常规的组织匀浆分析(将组织打碎测浓度)绝对无法检测到的。它提示我们在研究药物肾毒性时,必须考虑到具体的解剖结构特异性。
揭开副作用的迷雾:心脏与血管的“误伤”
伊布替尼虽然是一款重磅炸弹级药物,但其临床应用一直伴随着两个棘手的副作用:心房颤动(Atrial Fibrillation, AF)和出血风险。长期以来,关于这些副作用的具体机制众说纷纭。vCATCH 技术提供的数据,为我们理解这些副作用提供了直观的解剖学证据。
心脏:单次注射后的“高亮”预警
在胸部成像中,研究人员发现了一个明显的对比:阿法替尼在肺部的信号远强于心脏(这符合其治疗肺癌的定位),而伊布替尼在心脏中的信号强度却显著高于肺部。
值得注意的是,这项研究中的小鼠仅接受了单次注射。此前有动物研究认为,伊布替尼诱导的心房颤动可能需要长期慢性给药才会出现。但 vCATCH 的数据有力地证明,即使是单次给药,伊布替尼也会在心脏组织中发生显著的富集。这表明该药物对心血管系统具有内源性的亲和力,这种快速的结合可能就是心律失常风险的早期分子基础。
血管:意想不到的结合位点
出血是伊布替尼另一个常见的副作用。在观察脾脏和骨骼时,研究人员注意到伊布替尼强烈地勾勒出了血管结构。通过凝集素(Lectin)染色共定位,确认了这些药物分子紧密地结合在血管壁上。
这又是一个反直觉的现象。因为血管内皮细胞通常并不表达 BTK。那么药物结合在哪里?这种非 BTK 依赖性的血管结合,很可能就是导致临床出血风险增加的罪魁祸首。这一发现为后续寻找减轻副作用的分子策略提供了极其明确的方向——我们需要找出血管上那个未知的“靶点 X”。
T细胞的秘密:真正的“脱靶”还是意外的“惊喜”?
让我们回到在肝脏中发现的那个惊人数据:超过 50% 的伊布替尼结合信号来自 T 细胞。
在免疫学的教科书上,BTK 是 B 细胞受体信号通路的关键一环,T 细胞被认为是不表达 BTK 的。那么,为什么作为 BTK 抑制剂的伊布替尼会如此狂热地爱上 T 细胞?
研究人员通过深入的文献分析和生化推导,指出这很可能是“多靶点效应”的结果。虽然 T 细胞没有 BTK,但它们表达与 BTK 结构相似的其他激酶。体外激酶活性谱(Kinase profiling)数据显示,伊布替尼对ITK(白细胞介素-2 诱导 T 细胞激酶)和JAK3(Janus 激酶 3)具有纳摩尔(nM)级别的亲和力。
这不仅解释了 vCATCH 图像中的 T 细胞信号,更引发了对疗效机制的深层思考。ITK 在 T 细胞的活化和增殖中起着重要作用。伊布替尼结合 T 细胞,不仅仅是一个副作用(Off-target effect),它很可能通过调节 T 细胞的功能,增强了机体的抗肿瘤免疫反应,或者在治疗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中发挥了额外的疗效。
通过 vCATCH 技术,我们第一次在活体动物的自然生理状态下,直观地证实了这种“脱靶”结合的普遍性。这提醒我们,在评价一个小分子药物时,不能仅仅盯着它名义上的靶点,它在体内复杂的蛋白质网络中,往往扮演着多重角色。
肺部的迷宫:阿法替尼的特异性展示
为了进一步验证 vCATCH 识别靶点的特异性,研究人员进行了一项设计巧妙的竞争性阻断实验。
他们将小鼠分成两组,一组先注射未标记的阿法替尼原药(Blocker),一小时后再注射带有炔基标记的探针;另一组则直接注射探针。
在肺部成像中,直接注射探针组显示出了广泛的肺部信号,特别是在支气管沿线。而预先注射原药的小鼠,其肺部信号被大幅度抑制。这种“占位效应”无可辩驳地证明了 vCATCH 观察到的信号确实是源于特异性的药物-蛋白结合,而非非特异性的化学吸附。
更有趣的是,在肺部,阿法替尼并没有像在肝脏那样主要结合在一种细胞上。免疫荧光分析显示,肺部的药物信号分布在多种细胞类型中,包括上皮细胞和免疫细胞。这种细胞层面的异质性,对于理解药物在肺癌微环境中的作用至关重要。
为什么我们需要“全景”视角?
这项研究最大的价值,在于它填补了现代生物学中的一个巨大鸿沟。
在过去十年中,单细胞测序(Single-cell sequencing)和空间转录组学(Spatial transcriptomics)的发展,让我们对生物组织的理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细度。我们知道每个细胞在表达什么基因,知道它们在空间上如何排列。然而,药理学的发展却相对滞后。我们依然在使用几十年前的方法——把组织磨碎,测一个平均浓度。这种方法假设药物在组织中是均匀分布的,但 vCATCH 的数据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巨大的误解。
在肝脏中,伊布替尼避开了占 90% 体积的肝细胞,躲进了稀疏的免疫细胞里。
在肾脏中,阿法替尼只喜欢肾小球。
在心脏中,单次剂量的药物积累可能被整体的低平均值所掩盖。
vCATCH 技术通过简单的化学原理——铜饱和(PRCS)与迭代反应(RIR),不仅解决了几何尺寸上的成像难题,更提供了一种无偏倚(Unbiased)的筛选平台。它不需要我们预先假设药物会去哪里,而是让药物自己“发光”告诉我们答案。
前方的路
当然,任何技术都不是完美的,作者在论文中也坦诚地讨论了局限性。
首先,目前的 vCATCH 依赖于炔基标记的药物衍生物。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对原药进行化学修饰。虽然研究数据显示,这些修饰后的探针(如 Ibrutinib-yne)在药代动力学(PK)和生物活性上与原药高度相似,但细微的理化性质差异(如脂溶性变化)仍可能对分布产生影响。例如,质谱分析显示,炔基化探针在肝脏中的绝对浓度分布与原药存在差异,这可能就是探针结构改变带来的“代价”。未来的研究需要针对每一个新药,仔细验证探针的生物等效性。
其次,本研究主要在健康小鼠中进行。但在肿瘤机体中,血管的通透性、组织的 pH 值、免疫细胞的浸润情况都完全不同。药物在肿瘤内部的穿透和分布,往往是决定疗效的生死线。研究人员表示,vCATCH 技术完全有潜力应用到荷瘤小鼠模型中,这将是下一步研究的重点。
此外,目前的成像范围受到光片显微镜物理尺寸的限制,只能成像小鼠的躯干中心区域。随着显微镜硬件的进步,未来我们有望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从头到脚”全覆盖。
药物研发的“高清时代”
这篇发表在《Cell》上的研究,标志着药理学成像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
在此之前,我们对药物在体内的旅程,往往只能通过“终点”(疗效或毒性)来反推“过程”。而现在,通过 vCATCH 技术,我们获得了一双透视眼,能够全程目睹药物分子在复杂的细胞森林中穿梭、结合、驻留。
我们看到了药物如何在肝脏中形成“皇冠”,如何在免疫细胞中“潜伏”,如何在心脏和血管上留下“吻痕”。这些视觉化的数据,将极大地加速新药的筛选过程,帮助研究人员更早地识别潜在的脱靶毒性,优化药物的化学结构。
对于阿法替尼和伊布替尼来说,这只是它们故事的一个新注脚。而对于未来无数正在研发中的抗癌新药,vCATCH 或许将成为它们通向临床应用的一张必不可少的“通关地图”。
在这个精准医疗的时代,知道药物“能治病”已经不够了,我们需要知道它“在哪里”、“结合谁”、“避开谁”。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与疾病的博弈中,投出更加精准、更加安全的一击。
参考文献
Pang Z, Leung VH, Wang CC, Attarpour A, Rinaldi A, Shen H, Moya-Garzon MD, Sigua LH, Rammel C, Selke A, Glynn C, Yender M, Xu S, Moslehi JJ, Wu P, Long JZ, Goubran M, Cravatt BF, Ye L. Mapping cellular targets of covalent cancer drugs in the entire mammalian body. Cell. 2025 Dec 22:S0092-8674(25)01365-0. doi: 10.1016/j.cell.2025.11.030.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1435821.



